金秋把盏禾花鱼

来源:郴州网 作者:刘专可 发布于:2016/10/17

八月蓐收,新谷登场。霜降一过,肥美鲜嫩的禾花鱼就泼喇喇上市了。这时候,骑田岭崎岖的山道上,就可见一拨又一拨嘴馋的食客,赶场一样蜂拥而至,徜徉游玩之后,纷纷钻进藏在深山密林中的农家宅院。晌午、傍晚时分,从农家厨房里飘散出来的炊烟,将一股股浓郁的鱼米香味四处传开,弥漫房前屋后,坝场田间;餐桌上,满是或煎、或蒸、或煮、或炖的禾花鱼,人们一边品尝美味佳肴,一边交流生活感受,欢声笑语中,洋溢着节日般的喜悦。 http://www.chenzhou.com.cn/


这样的场景,大约要持续十天半个月,而且每年都会重复再现,可谓郴州特有的民间习俗。这是为什么呢?答案就在郴州禾花鱼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传承上。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一、钟情莫过龙图腾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和标志。凡炎黄子孙,都不无骄傲地称自己是“龙的传人”。辽河流域早期红山文化遗址中出土了迄今6千年前的玉猪龙,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出土了贝壳堆砌的御龙,延至明清时期,龙的形象基本定型。其典型特征:牛头、猪耳、马眼、驴唇、鹿角、凤足、蛇身、鲤鳞、鲤鳍和鲤须,无不与渔猎时期人们的社会生活形态息息相关,是人们对渔猎文明的高度提炼与概括。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考古研究表明,人类进化历程迄今已有5500万年,刨去鸿蒙蛮荒时期,先后历经渔猎文明和农耕文明两个阶段。我们现在仍属于农耕文明阶段。1988年考古工作者在道县寿雁镇玉蟾岩发现新石器时代早期人类洞穴遗址。1993年、1995年中美考古专家先后两次联合对该遗址进行发掘,出土了大量的石器、陶器、动物遗骨和稻谷遗存,其中稻谷遗存经专家鉴定为人工栽培种,尚保留野生稻、籼稻及粳稻的综合特征,迄今8千~2万年。这是目前世界上发现最早的人工栽培稻标本,刷新了人类最早栽培水稻的历史记录,也为认定人类探索稻作农业起源的时间、地点及水稻演化历史提供了非常难得的实物资料。显然,渔猎文明要早于农耕文明,且历时更为悠久。因此,渔猎文明最晚断代当在2万年以上。 http://www.chenzhou.com.cn/


2015年10月16日,我国向全世界公布:在道县乐福堂乡塘碑村福岩洞发现47枚迄今8~12万年前具有完全现代人特征的人类牙齿化石,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具有完全现代形态的人类。这对于深入探讨现代人在东亚大陆的出现和扩散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http://www.chenzhou.com.cn/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道县与郴州同属五岭山脉,且在汉武帝以前,包括道县在内的永州、邵阳以及广西全州、灌阳一带,都属于郡治在郴县的桂阳郡(春秋战国为苍梧郡、商周以前为苍梧国)管辖。道县的这两次重大考古发现,无可争辩地表明:以郴州为核心的五岭地区,是我国渔猎文明和农耕文明的发祥地之一。确切地讲,是我国南方文明,或称水稻文明、长江文明的发祥地。


http://www.chenzhou.com.cn/

考古发掘资料表明:人类将野狼完全驯化为家犬的历史将近5万年。以此推断,人类驯化温顺的禽类动物的历史则更为悠久。逻辑推理,人类捕捞饲养更为容易获得的鱼类资源的历史又当早于禽类动物。而在鱼类中,唯有鲤鱼体型肥美、杂食易养、习性随和、生命力强、繁殖迅速,人们在长期的饲养过程中,发现和强化了鲤鱼的这些特性,所以自古以来,鲤鱼更受到人们的青睐。春秋时期,越国大夫范蠡佐助越王勾践复国后,担心“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急流勇退,离开越国,自号陶朱公,经商成为巨富,名满天下。一次,齐威王前去拜访他,范蠡专门介绍了鲤鱼的养殖获利方法,后整理成为《范蠡养鱼经》,是迄今为止我国,也是全世界最早的一篇关于介绍鱼类养殖方面的文章,范蠡因此被誉为渔圣。应该说,鲤鱼是人类最早驯养的物种。所以,在龙的身上,才会深深地打上鲤鱼的烙印。


毫无疑问,龙是渔猎文明时期的产物,中国龙的产生,迄今至少应有5万年以上的历史。在数以万年计漫长的渔猎文明中,生活在五岭地区的古代先人们,逐步意识到养殖动植物与自己生存的密切关系,于是创造了集多种动物于一体的龙的形象,期望它们兴旺发达,为自己、为族群、为部落带来幸福吉祥。而包括郴州在内的五岭中部地区,则最有可能是中国龙形象的最初诞生地。顺便说一句,中国龙形象的横空出世,与伏羲文化的产生应具有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伏羲八卦具有南方文明的典型特征。


二、万物推崇唯鲤鱼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鲤鱼是我国的原产物种。检测表明:鲤鱼蛋白质含量高,质量好,人体消化吸收率可达96%,并能供给人体必需的氨基酸、矿物质、维生素A和维生素D;每100g肉中含蛋白质17.6g、脂肪4.1g、钙50mg、磷204mg及多种维生素;鲤鱼的脂肪多为不饱和脂肪酸,能很好的降低胆固醇,可以防治动脉硬化、冠心病,因此,多吃鲤鱼可以健康长寿。从药用角度说,鲤鱼性平、味甘,具有健脾养胃,利水消肿,通乳安胎,止咳平喘等作用。可用于治疗脾胃虚弱、食少乏力、脾虚水肿、年老体弱等症。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大约鲤鱼是人类最早驯养的物种,自古以来,人们就对鲤鱼情有独钟,赋予它太多的文化内涵和精神寄托。可以这样说,没有哪一种鱼类,甚至整个动物界,能够像鲤鱼一样,受到人们对它神明般的赞美和崇拜。


鲤鱼神话,最显著的莫过于龙。在龙的特征中,鲤鱼独占三项:鲤鳞、鲤鳍与鲤须。俗话“九龙十八鲤,就是说九条龙里边,十有八九是鲤鱼,显示出鲤鱼在龙图腾中最为崇高的地位。我国许多古代遗址中出土的陶器、石器、玉器、青铜器上,大都绘有或刻有鲤鱼纹;民间称赤鲤为玄驹,白鲤为黄骥,黄鲤为黄骓;祭祀用鲤鱼,佩饰用鱼袋,陪葬用玉鲤,凡此种种,奉鲤为神,将鲤鱼高度人性化,说明在鲤鱼身上,寄托了人们对理想生活的祈盼。“理”,鲤也。就是以鲤鱼自由自在的生活形态为人类的生活标准。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作为吉祥物,鲤鱼象征着勤劳、勇敢、善良、坚贞、富贵、美好。民间图案中的鲤鱼无所不在。传统年画中,“福娃抱鲤”“福娃骑鲤”是主要题材。门神绘画、窗花剪纸、建筑雕塑、织花绣品和器物雕刻等,多有鲤鱼形象;吉祥用语“富贵有余”“连年有余”“吉庆有余”等,展现出人们对衣食有余,幸福美好生活的心理追求。 郴州网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而鲤鱼文化,更体现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比如故事:汉辛氏《三秦记》载: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阔一里余,黄河自中流下,两岸不通车马。每暮春之际,有黄鲤鱼逆流而上,得者便化为龙。又林登云:“龙门之下,每岁季春有黄鲤鱼,自海及诸川争来赴之。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宋人陆佃《埤雅·释鱼》:俗说鱼跃龙门,过而为龙,唯鲤或然。这是流传甚广的“鲤鱼跳龙门”的故事;汉乐府蔡邕《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这是“鱼传尺素”典故的出处;《孔子家语》记载:孔子19岁那年,妻宋女,翌年生了个儿子,鲁昭公派人送来鲤鱼祝贺,孔子“嘉以为瑞”,就给儿子取名”,伯鱼这是民间鲤鱼贺喜的由来。古代“二十四孝”中,有晋时王祥“卧冰求鲤”感化后母的故事,更是广泛流传。


比如文苑:唐代大诗人李白描写鲤鱼:“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李商隐《板桥晓别》:“回望高城落晓河,长亭窗户压微波。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项斯《鲤鱼》诗:“似龙鳞又足,只是欠登门。月里腮犹湿,泥中目未昏。乞锄防蚁穴,望水写金盆。他日能为雨,公田报此恩”;其他诸如“别浦鲤鱼何日到”(王维)、“华灯九枝悬鲤鱼”(李贺)、“鲤鱼书至恨暌携”(房孺复)、“莫比寻常赠鲤鱼”(元稹)、“侍女金盘脍鲤鱼”(辛弃疾)、“鲤鱼糁美出神厨”(陆游)等等,数不胜数。其他歌赋、楹联、故事、绘画中以鲤鱼为题材的,也不胜枚举。


比如饮食:《诗经》云“岂其食鱼,必河之鲤”“饮御诸友,庖鳖脍鲤”;梁代陶弘景称:“鲤为诸鱼之长,形既可爱,又能神变,为食品上味”;《本草纲目》称:“鲤,其工长于利小便,故能消肿胀、黄疸、脚气、咳嗽、湿热病。作之则性温,故能去痃结冷气之病。烧之则从火化,故能发散风寒,平肺通乳,解肠胃及中毒之邪”,说明鲤鱼可以入药。宜章《李氏族谱》中,记载了一则清朝咸丰年间族人李昭讲,历时三年,夜夜捕捉鲤鱼熬汤,治好母亲疾病的真实感人故事。


更有甚者,唐代近300年间,鲤鱼的地位一步登天,成为皇家专属宠物。唐太宗李世民明令民间禁养、禁捕、禁卖、禁食、禁赠鲤鱼。老百姓为避“鲤”讳,被迫将鲤鱼改称为“我鲜公”,将鲤鱼文化演绎到极致。还有民间以“鱼水合欢”祝福美满姻缘,以“沉鲤落雁”比喻美貌女子,以“鲤鱼洒子”祝福多生贵子,书信有鱼笺鱼符鱼契之称,取鲤鱼的谐音,赚钱图“渔利”、“大吉大利”等等;至今在骑田岭一带,人们砌屋下基脚、上梁架,婚嫁迎娶,逢年过节、祭祀祖先时,都要用鱼,而且非鲤鱼不可,说明我国鲤鱼文化源远流长,历久不衰。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三、禾花鱼美最堪歌


饲养禾花鱼,是郴州传统的农业水产养殖技艺。清康熙年间,临武拔贡、辰州教授李晋兴撰《稼圃初学记》,其中就有稻田养鱼的记载。县志还特别指出:“鲤,香塘出者为佳,虽海国诸鱼莫及焉”,香塘出者,系指出产于临武南部香塘一带的禾花鱼。1988年出版的《临武县志》记载:“农民在插秧后,即放鲤鱼入田,收割前退水捕鱼,名为禾花鱼,为临武特产。上洞所养禾花鱼,因细腻肥嫩、快长,颇受青睐。杨梅江、沟边一带曾因盛产禾花鱼而名为‘禾鱼乡'”。由著名革命先烈邓中夏的父亲邓典谟先生主编、民国30年出版的《宜章县志·食货志》载:“鲤,体扁鳞大,口有触须。雄者腹中有脂,味尤美。每年谷雨,以松枝置池,鱼遣子松毛上。稍久,出鱼苗如针。俟大如指,分畜田中。稻花落水,鱼唼之即肥。长二三寸,稻熟竭水取之,谓之禾花鱼。骨软,味尤美。有色红黄者,俗呼金丝鲤鱼”。清康熙《郴州总志》有户部征收禾花鱼税贡的记载,说明禾花鱼为当时朝廷贡品。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但郴州禾花鱼养殖始于何时,人们却不甚了了。1980年出版的《湖南省志》称,郴州禾花鱼的养殖历史早在东汉时期,郴州民间有始于春秋之说。笔者根据鲤鱼的驯养史以为,这些推断恐怕太保守,郴州禾花鱼的养殖时间,应始于农耕文明时期。道理很简单,既然渔猎时期人们就开始驯养鲤鱼,延至农耕文明时期,已历时数万年,其养殖技术已相当成熟。古代没有化肥农药,鲤鱼属杂食性鱼类,沉底好动,生命力又特别顽强,在稻田里放养,它既可吃虫子虫卵,粪便又可作肥料,还可搅动泥土,增进田间氧气,促进稻谷丰收,既便利省事又生态环保,一举多得,何乐不为?因此,郴州禾花鱼的养殖历史保守推断,至少在8千年以前,这是毫无疑问的。 http://www.chenzhou.com.cn/


我国许多地方都有在稻田里养鱼的习惯。有称之为“田鱼”的,也有同样称之为“禾花鱼”的,其放养的品种,毫无例外,皆以鲤鱼为主打品种。但郴州的禾花鱼与之相比,虽然品种相同,饲养方法大同小异,却在品质上远较外地的所谓“田鱼”“禾花鱼”要优越得多,价格也要贵得多。其奥秘就在“山水”二字上。


首先,郴州禾花鱼的传统养殖地,皆在海拔500米以上的高寒山区。常年气温要比平原、丘陵地区低5°~10°,特别是昼夜温差大,即便是三伏酷暑,晚上在山区里,睡觉也要盖被子。鲤鱼长期生长在这种环境下,生长激素大大受到抑制,同样的饲养周期,平原、丘陵地区至少可长至500克以上,而在这里,充其量不会超过250克,一般只有100~150克。生长期长而生长缓慢,生理必然会受到影响,其特征就是肉质细嫩密实,骨刺疏松柔软。


http://www.chenzhou.com.cn/

其次,骑田岭山脉处于南岭中部大的地质断裂带上,多为花岗岩间喀什特地貌,地质结构复杂多变,山中泉水带弱碱性,并富含多种微量元素,水质清泠滑爽,口感舒适甘甜,极有利于祛病保健。一个有力的证据,就是骑田岭一带的乡村中,80岁以上的耄耋老人比比皆是,仅宜章欧家洞李家,民国族谱中记载当时700余人中,长寿者就多达60余人,大大超过了中国长寿乡的评审标准。另一个有力的的证据,就是在骑田岭沟壑溪流中的野生清水鱼,又名沉香鱼,永远长不大,最大的不过二指宽,但其品味绝对一流,是饮食者的最爱。毫无疑问,这种水质环境下,更兼吃着禾花生长的鲤鱼,其品质更在这种野生清水鱼之上。


第三,从宰杀环节开始,郴州禾花鱼自有一套烹饪特色。揙鱼时,不去鳞,不破肚,仅用一只竹签,将鱼捏在手中,略微弯曲,对准鱼腮下胸鳍部位一侧,穿刺进去,将鱼胆挑出即可。熟练之人即快又准,一分钟可揙鱼30余尾,单看揙鱼,就是一种视觉享受。这样处理,鱼的体内没有被生水冲洗,可以更好地保持它的鲜美度。食材加工时,无论煎炸蒸煮,其佐料除了姜葱辣椒紫苏外,还要加入当地特有的一种名叫阳荷的植物花朵,也有加入鲜薄荷叶的,以丰富口感。有如此美味佳肴,难怪那些嘴馋的食客们对此趋之若鹜。


郴州禾花鱼是传统的养殖业,过去产量低,农民大多自产自销。近几年,在畜牧水产部门的大力扶持推广下,养殖面积和产量逐年大幅度提高。2016年保守估计,全市总产量将达到760吨,产值约5千万。但与市场需求相比,远远不够。仅郴州本地,需求量就在2000吨以上。人们大多不相信在城里的宾馆酒店能够吃到正宗的禾花鱼,因此不惜费力费时,寻找大山里的农家,图个心理上的满足。这就是为什么每到稻熟季节,骑田岭的山路上会出现众人赶场似的奇观的原因。我们期待,这样的场景要尽快改善。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郴州禾花鱼无疑是郴州最重要的农业特产,潜力巨大、前景广阔。而做强做大这个产业,需要多方努力。前不久,郴州评选十大文化符号,禾花鱼连前20名入围的大名单都没有进入,其中或许有种种原因,但笔者以为,这毕竟是一个很大的遗憾。与其他入围的名单相比,郴州禾花鱼似乎更具有代表性。我国从2014年起,开始申报农业文化遗产项目,每年公布一批,迄今连续公布了三批,但目前郴州在该项目上还是空白。其实郴州包括禾花鱼(养殖、祭祀及烹饪技术)在内,诸如古代农田水利建设、高山石砌田墈等,都是农业文化遗产的有力竞争项目,有关部门应予以足够重视,专题研究,采取行动,尽快取得突破。欣闻畜牧水产部门正在将郴州禾花鱼申报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这是一项具有战略意义的举措,一旦申报成功,无疑会给郴州禾花鱼印上一张亮丽的名片,也会有力助推郴州禾花鱼产业的健康发展。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其实,在郴州禾花鱼项目上,我们花多大的努力也是值得的,因为它是一项不仅可为郴州带来巨大荣耀,更是具有几千上万年历史、可持续发展的惠民工程。




作于2016.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