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及其发现者奇录

来源:《湖南报告文学》2017年第3期 作者:张式成 发布于:2018/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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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鼎鼎大名的莽山烙铁头蛇,俗称“小青龙”,我曾经嚼过。

“啊?这还得了!你几个脑壳?敢以身试法吃国宝?何况还是‘龙’!”估计读者们已拿起手机准备拨110报警,或向国家林业局、世界和中国的野生动物保护组织检举。且慢,各位朋友,请先息怒,听本人从实招来: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风云变幻的1971年,一个湘南郴州城的学生仔,到湖南省国营莽山林场工作后,听讲有一种“罕蛇”,“咬了冇得救”。我离家背井的,当然怕被它咬到,更怕“冇得救”!但去了两年,一直没跟这吓人的“蛇中大佬”打过照面。

黛绿莽山,是湘南与粤北接壤的一处崔嵬神秘的大山,那云遮雾障万木葱茏的原始次生森林区,是瑶汉人民的世代家园;其主峰猛坑石海拔1902米,为湘粤两省边界最顶端,即地图标示的“石坑崆”。在那里发现莽山烙铁头蛇18年后, 2007年11月《南方都市报》等传媒报道“广东捕获莽山烙铁头蛇,其价值堪比华南虎”;“专家称,若确为3人在韶关山区发现,则是莽山烙铁头首次在中国湖南省以外地域被发现,其意义可以与发现野生华南虎相提并论。”2010年6月《广州日报》等传媒又报道“2007年在韶关发现广东第一条雄性“蛇中熊猫”——莽山烙铁头蛇后,韶关市林业部门日前又再次发现一条雌性的莽山烙铁头蛇。这两次重大发现打破了此前许多学者认为此种中国独有蛇类只在湖南莽山出没的惯有认识”。这样写,欠全面、科学,因为地理常识告诉人们:

莽山,属南岭山脉第二大岭骑田岭系最大的支山。南岭山脉是分隔长江流域与珠江流域地理、交通的分水岭,也同时分隔岭南与岭北的气候、物产;骑田岭在南岭五岭中人文最厚重、地理最显要,主峰位于湘南郴州城南、宜章县北。莽山即骑田岭南支,总面积接近5百平方公里,主体部分在郴州宜章县境;西接清远市阳山、连州;东、南界韶关市乐昌、乳源。因湘南与粤北犬牙交错的缘故,明清王朝为平息两省山民纠纷,从郴州宜章县划出莽山部分山体归广东韶州乐昌、乳源(今瑶族自治县)。古代湘南、粤北、瑶汉农民起义、郴州香花岭等矿工起义,遇官军围剿往往退入莽山据险防御。朱德、陈毅率南昌起义余部直奔郴州发动“湘南起义”,即由山东麓的广东乐昌县梅花乡上宜章县莽山。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中原内地通沿海的主干线湘粤古道,就沿着骑田岭——宜章县——广东乐昌坪石镇(莽山林场在此设办事处)——莽山东麓——乐昌、韶关,和宜章县城——莽山西麓——广东连州市形成。至今京广铁路、107国道、武广高铁、京珠高速、岳深高速,依然如此走向。1960年代 “文化大革命运动”时,广州军区空军雷达独立团在莽山主峰猛坑石建雷达站,登顶公路必须从我所在的湖南莽山林场相思坑(林海)工区修上去。所以除了莽山中心地带,东面或南面同海拔700米——1100米的天然林中,莽山烙铁头蛇有分布是自然的。 http://www.chenzhou.com.cn/

何止莽山烙铁头蛇?华南虎,这兽中之王也曾啸遨莽山。原负责兴建广空雷达站的白团长退休后到郴州与我们叙旧,说曾有一头华南虎追咬猎物,跌进顶峰下方原始林深坑中受了伤,吼叫了几天几晚出不来死亡,深坑四面石崖百丈,部队因驻扎1902米的顶峰没有救助设备,毫无办法;而湖广两省郴州、韶关有条件的单位当时又难快速达抵莽山。老职工告诉我,莽山开发之初,他们看到过3种熊:马熊、狗熊、猪熊。我也发现,《辞海》等工具书没记录湖南有分布的鼯鼠(其粪便即名贵药材五灵脂),竟然在此地莽山松、红豆杉、金叶白兰混交林中滑翔,被林场职工和瑶族老乡喊做“飞虎”,那奇异景观让人永生难忘······

莽山,就是这么一块镶嵌在湘粤之间的巨大原生态南岭翡翠,除去宋代造纸采药、明代采伐金丝楠木运北京建故宫等人类活动,规模开发在1950年代“大跃进”,湘粤争相在那里兴建国营林场。到“文化大革命”,木材需求量日增,而莽山主体部分在湖南,木材储积量大;广东五指山林场改乳源林业局,一工区越过清代界线,到湖南莽山林场相思坑设采伐点,引起两边职工武斗,木棒、铁锥、鲤鱼锯、大砍刀齐上阵!经两省革委会林业部门协商,乳源林业局不再推进。被砍伐的一段山林成了隔离带,八百多立方米原木没运走,年年菌菇飘香,条条大蛇游弋······。我担任莽山林场文艺宣传队队长,曾带队去广东那边慰问演出数场,搞好关系互惠双方。总之,莽山的原始风貌一步步展露惊人变化,褪去了野性蛮荒。 http://www.chenzhou.com.cn/

但那时缺乏生态意识、环保观念,只晓得向大自然索取,“文革”剃头式采伐,千山砍透,林场车队每天住山外头运木头。秋冬季节,省林业厅组织湘林汽车队驻扎坪坑、相思坑、泽子坪3个工区大会战。我的工种就是采伐,粮食定量每月42斤,放到今天可以管两个肚腩。但那时够呛,最饿时一餐干掉3钵头白饭,人还是刮瘦精光。有人分析讲:莽山水好、含矿物质助消化,所以容易肚荒;老职工则八字点破:冇得油水,空气灌肠。那时计划经济加“阶级斗争”,生产力低,物资匮乏,没有电视、娱乐和书刊,戏剧只8个样板。交通更够呛,我们相思坑工区高海拔,种不出菜,气候复杂,猪也养不大;离场部42里路远,不通班车,即使去场部也只能买点难以下喉的傞饼干。正当“文化大革命”中期,莽山瑶族乡农民养几只鸡、鸭卖几个蛋都不准,要“割资本主义尾巴”。食不果腹,生活不佳,又不可能整天只看原始森林如诗如画。 郴州网

干着重体力活的我,见一些工友营养不良患肝炎,生怕自己也惹上那麻烦。当时强调政治上跟“牛鬼蛇神”斗,自然界就自然跟“毒蛇猛兽”干。那时地处湘粤边际的莽山系防台湾空投区,民兵班排长发有半自动步枪。他们就利用射击训练节省的子弹,星期日白天和周末晚上,到山深林密处去打山牛(水鹿)、野猪、麂子,碰得好可以“打牙祭”尝尝黑熊、短尾猴、青羊(毛冠鹿)。我没这个方便,不过夜里跟老职工摆龙门阵扯卵谈,晓得了吃蛇胆能明目还可防肝炎。心中大喜,因为莽山蛇多还不重样。

莽山的“莽”,就来自蟒蛇的“蟒”。享有世界声誉的中外文化活动家、翻译家、全国政协委员杨宪益先生造访莽山时,曾写《莽山奇闻》一诗并注“莽山路上少人行,坐听清泉激石声。林场主人情意厚,晚来开讲蟒蛇经。(注:游莽山林场,留两日,莽山原名蟒山,传言当地有巨蟒,口大如门,人可立行而入。晚间当地蓝副场长为讲蟒蛇故事。)” http://www.chenzhou.com.cn/

我亲身经历:夏秋天在山上作业,中午睡木堆上休息,突然身“沙沙”作响,光开眼:一条竹竿大的蛇正沿着木堆溜溜钻!又如我带一队知识青年营林,女孩青娥左手抓兜小杂树,右手挥刀砍个正着,就见一节“树枝”掉在地下扭右扭左,而手握的那根“树枝”突地对她张开了口,原来是盘在树枝的蛇脑壳!青娥吓得哭着松手滚下山坡……,莽山就是这么个蛇的王国。

我当然不想滚下山大哭大叫,于是向老师傅讨问怎么捉蛇才有效,他们要我答应不怕蛇报复就教。讲句心里话,如果不是那年月肚子难饱,砍死我也不敢以柔弱之躯去碰冷血动物,但为了生存、健康,恶向胆边生,血往头上浇。师傅耐心教,本人恭敬学。某一天终于麻起头皮,把一条剧毒的竹叶青捉牢,取出蛇胆,在溪水中漂一漂,硬起头皮放进嘴里,捧起山泉仰起脑壳“哧溜”吞下喉咙。心里敲了一晚上鼓,第二天什么鸟事也冇得,于是文弱书生“变”成野蛮。在莽山5年多时间,共干掉8个蛇胆,抓蛇的手法基本上像模像样。但今天你就是摆出人民币一方,让我表演,老家伙我再也不敢!

“喂,你讲了半天,怎么还不交待吃莽山烙铁头的问题!”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哪里敢隐瞒哟?吃莽山烙铁头的事正是惯样子来的,不过,我一冇抓它杀它,二冇嚼肉剔骨。那是1973年6月份,我参加郴州地区曲艺代表队赴长沙汇演后,回莽山搭便车返相思坑,车穿行于浓荫碧绿的山谷,到坪坑工区下方止步。原来数日大雨使乐水河暴涨,山体滑坡毁坏了公路。其实还是采伐过度,导致生态失衡,雨水不储,造成洪水灾害好几处。

场部组织人力物力抢修,我就临时停在坪坑,参加点劳动。第二天下午4点多钟,工区突然一阵骚动,从修路工地回来几个知青,被大人、小孩围得水泄不通。我凑过去,听几个师傅七嘴八舌:“喊蛇,喊蛇,”“死是死了,还是挨不得,喊蛇最毒叻!”赶快挤进去看稀罕,地下赫然横躺着一条大蛇,脑袋象块绿色大烙铁,腰身有蟒蛇那么粗长,鳞皮呈草绿色带黑块,散布灰白斑点,如同后来出现的迷彩服色;蛮好看,也蛮怪,尾巴突然收短成灰白色一小节。用皮尺量,长2.5米;用抬秤称,重16.7市斤,这还是在流失了血和体内液体的情况下。“硬是条小龙”一个职工吐着舌头说,他们七嘴八舌:“個(湘南方言“这”)种怪蛇,惹不得,咬一口死路一条。”“万一碰到它,躲不开就冇办法,只有······”说话的人看到我旁边一个师傅,把想讲的吞回去。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原来站在我身边的是一个瑶族师傅,他告诉我,这种蛇深藏不露难得碰到,又懒得摇,比人走路还慢,“喊都喊不动”,更不会主动攻击人,故名“喊蛇”;瑶族人世世代代敬畏它,恭称它“小青龙”;莽山瑶族妇女衣服、头帕绣的图案(图腾)就有它,因为瑶族人认为自己是人首蛇身的女娲伏羲的后代,跟小青龙一母所生,碰到小青龙绝不打,只会避开。他说完遗憾地摇头,走开了。

这条小青龙在坪坑工区下方公路大弯处横过路面时,不幸被一台运砂石的东风大货车压到,司机下车查看,后轮叶子板竟被它的尾巴抽打出一条凹槽!大家猜测是上面山体滑坡毁坏了蛇窝,洪水把它冲了下来。为什么它不过乐水河归入森林,而要由公路朝工区方向爬?我猜,雨虽停了一天多,河水仍然汹涌,它饿得无力渡过,想沿公路边爬回去,老师傅认出这是条母蛇,它要去找它被冲散了的小蛇。总之,它不幸屈死于现代机械车轮下,被人捆住拖到工区。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大家围着沾满黄沙的大蛇议论“啧啧,今天运气好,好久冇打牙祭了。”“哟呵,有‘龙肉’吃了!”“惯大一条,可以熬蛮大一锅汤,修路的每个一碗。”已经提到这个份上,哪个的心不动荡?我的心却在它的胆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赶快插话:各位修路辛苦,应该一饱口福,我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但龙肉、龙衣、龙脑,我都不尝,只把小青龙的胆让把我怎样?干部职工、知青看在我从省里汇演回来的份上,一致表态“要得要得,吃啲蛇胆,演节目眼睛放光亮。”

于是我马上弯腰去拿绳子,“等一下叻!”有人大喊一声,原来我一动绳子,死蛇竟蠕动起来!围观的人们吓得一退。仔细察看,它只是身子蠕动。一个省林业厅的下放干部分析:虽然蛇被压死了,但它的神经系统还有知觉,所以肌肉还会动。于是我小心地把它拖到一蔸大楸树下,发现它两个眼珠子还发着一点微光,心里顿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看着那微光一点点暗下去,默默念叨:“对不住了,小青龙,你已经活不成了,就为人民服务吧”。身边早有热心者递过10公分长铁钉,又从工区食堂借来菜刀。我踮起脚把蛇头钉在树半腰,蛇尾拖在地面,再用菜刀从它七寸处划开一圈,把皮拉褪下去,在腹部找到胆切下来。

这个胆,是迄今为止我所见最大的蛇胆,有半截大姆指大。按老师傅指点,在工区小卖部打2两散装的竹叶青酒,送胆入口帮助下咽。第一口竟冇吞成,酒下去了,胆还卡在喉咙口“哦尔”一下回出;只得面红耳赤地再掏钱买了第3两酒,做死的吞下去。原本滴酒不沾的我,这回舍命吃“龙胆”,腹中倒海又翻江,半死不活昏睡铺上,从下午5点一直到晚上8点半,才挣扎着起床10点又睡下去,昏沉沉的夜晚,好像总有一对发着幽怨之光的眼珠子在盯着我看……

“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滥伐滥砍,加上乱捕乱猎,生态失衡青山变样,使得小青龙的命运莫测而凄凉。到“文革”运动结束那一年,我离开了莽山,回到重新聚拢的家中。此后多年不晓得它的情况,直到改革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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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2008年初郴州特大冰雪灾害后不是报道说,莽山烙铁头冇得了么? http://www.chenzhou.com.cn/

您还请放点耐烦心,听我从头扯这本经:改革开放的浪潮澎湃在神州大地,也荡漾在百里林海莽山。1984年成立湖南省级自然保护区,1992年林业部批准成立莽山国家森林公园,1994年国务院公布莽山为国家自然保护区,停止伐木、严禁狩猎、保护生态······野生动物跟国人一道昂首走进新时代。小青龙命运的根本性变化让人感慨,这,还跟后来成为我朋友的一位猛子鬼扯在一块。

那是1983年,正当郴州地区蛇伤防治研究所研制的“郴州蛇药”获得全国医学科学大会奖,疗效超过大名鼎鼎的“南通蛇药”时,省内的蛇药“内战”纷争使得该所解散,研究人员莫不惆怅。其中一人叫陈远辉,他最感到左右难办。

两种声音在呼唤:郴州地区卫生局局长看中了这个郴州卫校毕业、在“郴州蛇药”研制时好学上进的青年,让他留在地区医科所改行搞肿瘤研究,并承诺把他的新婚爱人从基层一同调入。这一对牛郎织女终于可以“鹊桥相会”了,他夫娘(郴州方言:婆娘妻子)高兴得不得了,当初“织女”同意下嫁“牛郎”,就是“牛郎”许诺设法把她从条件艰苦的莽山林场职工医院,调入繁华热闹的州府。“你抓紧办啊”,这是组织和他夫娘的声音。

可另一种神秘声音,不合时宜地鼓动肚腹,它来自大自然也来自人的心灵深处。那时的英俊后生陈远辉,怀揣几帖祖传秘方,正结合自己所学,撰写着一本有别于常规的蛇伤急救医书,想把被“文革”耽误的时间追还,悬壶济世造福社会是多么荣光!他日思夜想到达这个精神层面,怎能停下重如千钧的手中笔杆?更难放弃梦中追寻的理想。

于是他在顺利行进的命运轨道上,猛拉一把刹车,180度逆转,反身奔向莽莽苍苍的南岭深山,那里是保存着小片原始林的原始次生森林区,游弋着大大小小的爬虫类动物,那里有可能成为真正的人生剧场。更主要的,是自盘古开天地起,人蛇之间一直纠缠不清,从人对蛇的矛盾心理便可知这点。如把漂亮魅惑女性叫成“美女蛇”,把坏人怪诞比喻成“蛇神牛鬼”,恨毒蛇将它与猛兽扯拢,爱灵蛇将它纳入十二生肖称小龙。长沙马王堆汉墓帛画的女娲伏羲人蛇合一形象,反映楚湘崇蛇的文化意向。陈远辉祖居广东罗定,因母亲是湖南人,故移民郴州桂东县入籍楚湘,自然对蛇怀有特殊情感。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莽山林管局职工医院新来一个医生,很平常不过的事。不普通的是,此人能对付冷血动物,治疗蛇伤十拿九稳。然而,他本身也是“冷血动物”,这是他夫娘对他的评判,讲好调她去郴州的事说不算就不算。其实,陈远辉一门心思在救死扶伤,他看准的是蛇药方向。他早就听讲莽山有一种“小青龙”,咬了人冇得救,他想找到这种蛇,研制出蛇药救人。但职工医院没搞清过这种蛇,没规定他具体任务,成果未出他也不便张扬。只能长期单打独斗,家庭正常生活全被打乱。

没科研经费,他用微薄积蓄支撑;他找到了这种蛇,却无研究室、养殖场,笼子放在住房附近被盗走最大一条,他就干脆搬进家藏在女儿床下,让蛇便的腥臭味20余年在房间弥漫;夫娘喂的鸡下的蛋,被他用来喂食只吃活物的蛇孵化蛇卵,为支持他还得把猪养;蛇有了病,夫娘还得鼓足勇气为养不亲的家伙打针把药灌。80岁老母从几百里外的道县专程去莽山探亲,被他的蛇吓得第二天就逃下山。2000年我带儿子去莽山,见他从女儿床下拖出蛇笼子,让见过世面的我也心慌:“你就個(这)样让祖国的花朵伴着毒蛇的‘嘶嘶’声成长?”他无奈一笑:“冇办法,我们個体制情况······”。

两口子为了“要蛇还是要家”多次吵闹结婚证也扯烂,夫娘咬牙:“個屋里的钱都用到蛇身上,人过日子冇得质量,人只活几十年,哪点划算?”丈夫长叹:“人是一条命,蛇也是一条命,它比情况好转的大熊猫更需要保护咹,不抢救,地球上個种生命就马上完蛋!”最后,夫唱妇随算完;他讲“也可能我夫娘属蛇,我命里注定与蛇结缘。”他被咬伤濒临死亡,还得属蛇的妇娘奋不顾身抢救,几次随着他死去活来几乎癫狂······

时不时在毒蛇盘踞的鬼门关上转,担惊受怕拖累频繁,属蛇的夫娘也终于身心两疲,过劳早逝,随着她葬入青山的,只有其名“王银玲”和“冷血”丈夫的清泪两行。小美女女儿难得宝贝几年,就饱受恐惧像小鹿般惊惶,一次次和母亲流泪保父亲的命、治父亲的伤,高考也没进入理想的校园,甚至1999年大年初一帮他抓蛇受伤,夫娘气急要跟他一刀两断!陈远辉自己更创记录地9次被咬,两节手指截断;第8次被咬濒临死亡,单位准备了一份悼词,自己留下遗嘱一张,交代夫娘处理后事仍然,是:“你和女儿在我死后要继续保护研究烙铁头蛇”;待从阎罗殿逃回人间,竟龙钟老态白发苍苍······

属牛的陈远辉,其实灵活瘦小,做家务手力还比不过属蛇的夫娘。两口子争架,往往夫娘提出掰手腕决定钱怎么用法,围观者总是笑陈远辉不如自家夫娘。然而他血液里,有着与生俱来的固执勇蛮、坚忍不拔、认准方向撞了南山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倔强。外人想换蛇的车子票子,盗猎者闪灼寒光的刀子!郴州大专院校、医院的房子,广东森林公园的位子,一条莽山烙铁头卖到香港、境外又多少金子?此人全不动心。“只是我個人‘蠢’,害苦了她们母女”,这是他数次到央视录节目唯一一次带着夫娘进京,返郴后路遇我时讲的。“你还是要多注意安全”我劝他,他摇摇头:“搞個个冇办法不冒风险,时间不等人,死不了,就抓紧搞。

整个过程何止充满生死风险?刚发现这种蛇时,他带照片出山去请教专家,某些人认为国内外多少学者教授包括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两栖爬行室、湖广两地名牌大学,都考察过华南最大的生物基因库,要有也轮不到他这林场职工医院的无名小卒;当他花光手头的钱,请单位解决来回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进行鉴定的车票时,竟有人怀疑他“假借怪蛇之名出个人风头”;当他在自己家里繁育出幼蛇、写出论文寻求市科技部门支持一点科研费时,一外行领导以“没有经济效益的项目不能做重点项目”为由断然拒绝,致使外国人用走私的莽山烙铁头进行研究后抢先发表文章,声称中国的莽山烙铁头最先由美、德的专家人工繁殖成功。早先我为他写过提案,市局拨下小笔保护费,问他却一分钱也没见到;后来郴州市委市政府颁发重奖给他,某县部门借为他申报成果挤进科研人员名单;连国家林业局一次专拨的10万元保护研究经费,也到不了唯一扎根原生地发现、科研、保护、繁育莽山烙铁头的陈远辉手里。令国家林业局、郴州市领导对这些丑陋现象,愤慨不已、指斥拍案······

带着曾被压制、误解、蛇咬人伤的身心沉重,陈远辉每每吐出浊气,又默默跋涉在密林中。他与蛇共舞,已不能停下步踵,因为我们曾被耽误的太久,抓紧了才能有所发现,投入了才能登上巅峰。又两种新蛇被他慧眼识得:1999年发现的小型半水栖蛇,2001年发现的小型钝头蛇。前一种,我在莽山工作时曾抓住过,惹粘了一手怪味,久洗不去。后一种在离他家一公里处,他听见几只鸡惊叫,看见一只大鸡在草丛中啄什么,他赶快跑去发现是一条手指大的浅红色小蛇,便救了下来。两种蛇均无毒,工具书均无记录。生物界科研机构为褒奖他的贡献,按以发现人姓名或地点命名的惯例,命名前一种为“陈氏后棱蛇”,后一种为“莽山钝头蛇”。

陈远辉发现传闻已久的莽山烙铁头,在1989年。他调莽山不久,1984年10月20日半夜,家门突然被敲开,从20华里的坪坑工区(即1973年汽车压到那条大蛇之处)送来被蛇咬伤的职工肖师傅,左手背毒牙痕比眼镜王蛇的还宽大!经询问生命垂危嘴角流血半昏迷的肖师傅,回答是白尾巴绿色大蛇咬的。老陈治蛇伤,十拿九稳,连眼镜蛇咬伤也只要一周就搞定。而这次他绞尽脑汁,用尽祖传秘方和各种特效药物,费时一个多月,才将众人认为“两脚踏进阎王殿”的伤者,从死亡线那边拉了回来。

由此,他下死决心,要找到这种白尾绿色蛇。因为改革开放才使中国人懂得了生态环境、物种保护;君不见,自工业革命以来和人类无休止的索取、干扰,地球上已有很多物种消亡:冰岛大海雀、北美旅鸽、南非斑驴、留尼汪椋鸟北非狮子、印尼巴厘虎、澳洲袋狼、高加索野牛加勒比僧海豹亚利桑那豹,还有中国的犀牛、新疆虎、普氏野马、台湾云豹、南岭华南虎等物种。须知茫茫世界也好,“地大物博”的中国也罢,生态系统日益脆弱,当自然环境损害到临界状态之时,就是人类自己面对赖以生存的自然体系崩溃之际!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陈远辉苦苦找寻5年后,最终在发现别人即将卖给广东餐馆一种受伤大蛇时,他马上辨认出《中国蛇类彩色图谱》和中国蛇类名录都没有其记载与图像,于是找上门去,反复宣讲生态、动物保护意义,加上自家买冰箱的钱,才得以从藏蛇处抢救到手里。 http://www.chenzhou.com.cn/

除了他的夫娘、女儿、朋友、单位,中央、湖南、郴州、宜章的林业、科技、动物保护、传媒机构,社会各界如中国科学院院士赵尔宓、广东蛇类研究专家劳伯勋等,四面八方神力来助。这股大爱的科学力量,把“文革”造成的愚昧无知、流毒歪风横扫清光!他讲:“冇得改革开放,就冇得我的发现。”这是最重要一环,改革开放带来了发现国宝的良好人文环境;亦或是莽山烙铁头发现了山更青、水更绿、森林更繁茂而人重拾爱心后,才敢靠近拨乱反正的人们。总之,大家不再谈蛇色变,而是以善良之心、科学态度尊重它、爱护它、研究它,给它建立栖息保护地,为它划拔专项保护费,它拥有了举世认可的身份护照。

1989年12月,莽山林管局长尹朝旺力排众议专抽费用,加职工医院、纤维板厂、林业派出所及广州-成都252次列车长的支持,陈远辉两次克服困难远行两千里,将蛇活体与标本送往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请中国蛇娃研究会会长、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物种生存委员会中国两栖爬行动物专家组主席赵尔宓鉴定。赵先生面对因长途护蛇紧张疲惫的陈远辉,感谢连声。经研究,他告诉陈远辉:“该蛇在国内尚属首次发现,” “这是世界新种······地球上烙铁头属有30多个种类,没有一种和这种蛇相同。”陈远辉这才欣慰地长出一口气,也意识到,自己今后的的命运将紧系于这种蛇的身上!

《四川动物》杂志编辑部异乎寻常地重视此事,以最快动作于1990年第一期,对外发表陈远辉同赵尔宓先生的联名论文《烙铁头蛇属一新种——莽山烙铁头蛇》,世界新发现的爬行动物、中国第50种毒蛇“莽山烙铁头”惊动世界生物、动物界。1994年,陈远辉对这种国宝进行人工孵化繁殖并首次成功,1996年在《四川动物》第15卷第2期发表学术报告《莽山烙铁头蛇生殖的初步观察》,至2000年人工孵化率达到79.3%以上,1999、2000年将人工孵化繁殖的莽山烙铁头放归自然,他同时成了世界上最早成功孵化、繁殖、野放莽山烙铁头蛇的科技人员。

国家林业、野生动物保护部门的眼球牢牢定位莽山,从1994年至1998年,《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行动计划》《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等,都将莽山烙铁头列为极危动物,优先进行保护。科学发展观的提出,使莽山烙铁头的命运得到更人性化的关怀。国家林业部2004年的《全国主要野生动物资源调查》公布面临濒危的珍稀物种有:华南虎、朱鹮、黔金丝猴、海南长臂猿、坡鹿、普氏原羚、河狸、扬子鳄、四爪陆龟、莽山烙铁头、鳄蜥等11种, “蛇中大熊猫”莽山烙铁头名列第10位。国家林业局立项《莽山烙铁头蛇种群监测与栖息地管理》进行保护,野生动物保护司领导不远千里深入南岭调研。

对莽山烙铁头的守护者陈远辉,湖南、郴州、北上广的传媒报道频繁,中央电视台大部分频道都进行过采访。宜章县系邓中夏的故乡,中夏房地产公司慷慨出资塑造“蛇博士与莽山烙铁头”塑像,捐给莽山自然博物馆,竖立于馆前绿地上,使这处“湖南省科普教育基地”更显生动形象。由于改革开放后国家、湖南省的战略保护措施,由于陈远辉同莽山林管局的维护、研究,由莽山中心辐射的一百平方公里圈围左右,在与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中心地带相同海拔地理环境的广东乐昌市境莽山延伸山体、乳源南岭国家森林公园,也发现了这种爬虫类大熊猫的踪迹,避免了无知的伤害,扩大了保护范围。

人们和传媒钦佩地称陈远辉为“莽山蛇博士”,他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成了高级工程师、主治医师的蛇医学专家,“湖南省野生动物保护突出贡献奖”“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的获得者,先后担任自然保护区办公室主任、自然博物馆馆长;数百个蛇毒受伤者,被他治愈;《中国动物》、《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野生动物》《四川动物》等学术科技刊物,发表他的论文采用他的资料和图片;全国性、国际性学术会议上,闪现着他的身影回响着他的言论。他被聘为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中国两栖动物专家组成员、亚洲蛇伤学会会员,中国中西医结合研究会急救医学专业委员会蛇伤学会委员、中国林业学会会员,《两栖爬行动物多样性专辑》和《中国蛇学杂志》编委等;国家林业局授予他 “全国野生动物、野生植物、湿地和大熊猫调查先进个人”荣誉称号;湖南科技出版社大气策划,精心出版“‘莽山蛇博士’丛书”,他的真知灼见、滴滴心血结晶在洁白纸页上。

承陈远辉厚爱,我获赠的两本,名曰《蛇伤救治绝招》和《与蛇共舞,‘莽山蛇博士’传奇》(与女儿陈香颖共著)。写到第二本前言的结束句,这位被毒蛇咬过数次而未呜咽的硬汉子,一度浊泪洒素笺:“谨将此书献给与我相濡以沫数十年,且在我的科研活动中与我携手并肩过的已故夫人王银玲女士,愿她在天国安息。”

天国的王银玲女士,放心俯看天下吧:世界野生动物保护、研究领域非常关注莽山烙铁头,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早在1996年将它列入濒危野生动物拯救红皮书。因为地球上凡有沙漠戈壁的干旱地域就有响尾蛇,但中国的戈壁沙漠却是空白。然而,原生于烟雨江南、翠绿南岭的莽山烙铁头,竟带有响尾蛇征状:那粗长蛇身末端突然收小的灰白色摇摆短尾。

不同的,是它扁大似烙铁的头和不发声响的尾,因它远离荒漠只愿自由栖游于南岭森林风光;更不同的,是全世界响尾蛇都没有它漂亮,因为它的“龙衣”最生态:草绿色缀黑菱斑、灰白斑的鳞皮和白尾。这种适应自然环境的进化结果,使它不仅高贵美丽,而且奇模异像,如果说真有美女蛇,那么它当仁不让。这种中国独有的大型毒蛇,使世界的蛇类王国呈现出千姿百态、丰富多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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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改革开放的国度,莽山烙铁头蛇愈来愈有神奇活力。

不料想,2008年初大自然警告人类,特大冰雪肆虐袭击南方;南岭、郴州遭遇百年不遇的冰灾,莽山当南岭高海拔地段而成为重灾区。陈远辉日夜不宁,面对着坚冰寒雪长吁短叹······冰雪消融后,他立马带领保护区同事、志愿者深入无人区;两度搜寻,只发现冻死的莽山烙铁头和蟒蛇,没找到活体。陈远辉表面镇定,心中泣血透凉,向天询问答案!

然而,就在志愿者离去、人们绝望时,这高贵灵物突然亮相在森林公园游道上,神奇地游弋入大家眼帘。这难道不是在提醒我们:蛇、人、森林、山水,自然共存和睦相处,原本一体,哪一头都不能不顾;莽山是我国南方和南岭山脉特有的自然生态环境和多种生物基因库,千万要坚持科学到位的保护!

当年5月,“中国首届莽山烙铁头蛇保护工程研讨会”在郴州莽山国家森林公园召开,中国科学院赵尔宓院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两栖动物专家组中国区主席李丕鹏博士,暨南大学,广州蛇毒研究所,湖南师大生命科学学院,中南林业科技大学野生动植物保护研究所,湖南野生动物救护繁殖中心等机构专家学者,济济一堂,谋划保护国际生物界认为在蛇类演化中有着极其特殊地位、无与伦比的生态价值的中国独有的最珍贵濒危蛇种。国家林业局落实生态文明建设,2011年-2012年又开展物种专项调查,为将莽山烙铁头蛇申请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物种名录,提供相关依据。专家学者们包括陈远辉的身影行踪,又融入南岭山脉原始林莽的幽谧之中,用心体察小青龙的点滴苦衷,把人类的善意传递给这一极其珍贵的生物物种······ http://www.chenzhou.com.cn/

蛇年湘南,新春三月天气清,我应邀走进林海泛涛、碧色连天、美不胜收的莽山自然保护区,纪念知识青年下放莽山41周年。我又同陈远辉相见,他为莽山自然资源而伤残的身体,恢复健康;他为祖国生态美丽而残缺的家庭,正在兴旺;女儿女婿都从事科研,接了他的班,外孙龙龙书声朗朗、茁壮成长。一个人爱自然保护区的一草一木和每一块土壤,爱所有动物和小青龙,可以爱到这样,连外孙的小名都取为“龙龙”,你还能要求他怎样?

他陪同我,穿过空气如蜜的树林草地,到森林公园自然博物馆探访国宝小青龙,那名震环宇的莽山烙铁头蛇,缓缓旋转修长柔软的绿色身段,眼珠闪亮,舌信“嘶嘶”吐伸。陈远辉脸上荡开慈爱的笑纹:“看啰,它对我们有好感呢。”我侧耳倾听,似有天籁殷殷,那是灵性十足的莽山烙铁头以主人身份致辞中外游客的神奇之音:“人呀,有您的爱,我的家园更美丽,欢迎,欢迎。”这,该是小青龙对人们靠山爱山临水亲水、保护动植物、和谐生态的观念行为的真诚回应。


作者:张式成,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大众文学学会、湖南作协会员,郴州市作协名誉副主席,湖南报告文学学会理事。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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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湖南郴州莽山国家自然保护区高级工程师陈远辉与莽山烙铁头

2:中国独有的“爬行类动物大熊猫”——莽山烙铁头蛇(陈远辉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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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国专家到莽山自然保护区与陈远辉合作研究莽山烙铁头蛇,陈远辉女儿在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