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解成仙传说之谜

来源:郴州网 作者:萧落落 发布于:2018/8/17


七夕谜题


俗传,每年农历七月七日晚,牛郎织女两星鹊桥相会。为此,姑娘们要“穿针”“拜月”,乞巧许愿,称“乞巧节”。而今,更有学者提议将此节设为“中国情人节”。至于此节来历,众多文献则指汉代临武人成武丁的一句“妄言”。南北朝吴均《续齐谐记》最早记云:“桂阳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间。忽谓其弟曰:‘七月七日织女当渡河,诸仙悉还宫,吾向已被召不得停,与尔别矣’,弟问曰:‘织女何事渡河?去当何还?’答曰:‘织女暂诣牵牛,吾复三年当还’。明日失武丁,至今云织女嫁牵牛”。


“七夕”蔚然成俗,也不乏学者较真。如明代学者谢肇淛《五杂俎》卷二“天部”云:“牛女之事,始于《齐谐》成武丁之妄言,成于《博物志》乘槎之浪说,千载之下,妇人女子,传为口实可也;文人墨士,乃习为常语,使上天列宿,横被污蔑,岂不可怪之甚耶。”早则杜甫有诗云:“牵牛出河西,织女出河东。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神光意难候,此事终蒙胧……”他意识到牵头、织女是位置相对固定的恒星,只能“万古永相望”,不可能相会。《荆楚岁时记》解释道:“七夕,河汉间奕奕有光景,以此为候,是牛女相过也”,意为牛女渡河只是有“奕奕有光景”为候的“灵会”。杜甫又诘曰:“飒然精灵合,何必秋遂通”?既然是“灵会”,为何要等到秋之七夕?然而,不论文人学士如何诘难,“七夕”依旧保持民俗本色,不为所动。成武丁的一句妄言为什么能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力?


道理很简单,成武丁是当世“神仙”,一言九鼎。他不象苏耽传说经历了由草药郎中到神仙的嬗变,最早文献东汉末道人阴长生《阴君自序》(宋书《太平御览》卷六六四“道部·尸解”引)叙述了成武丁“遇鹤得药、尸解成仙”等仙迹,三国吴胜《桂阳先贤画赞》则记载了成武丁“能达鸟鸣”等神迹,他天生是仙籍有录的“地仙”。与《续齐谐记》所记“明日失武丁”不同,《阴君自序》、《桂阳先贤画赞》、《神仙传》等多数文献称成武丁病卒。神仙怎么会死呢?于是多数文献称桂阳郡太守周昕发棺,见棺中无尸(道教称“尸解成仙”),只有一杆青竹杖和一双鞋,由此确认成武丁的神仙身份。明·崔岩著《九仙二佛传》、清《(嘉庆)郴州直隶州总志》、清《(同治)临武县志》、清《(光绪)兴宁县志》等明清文献则综合了两种说法,称“七夕织女诣牛郎”是成武丁临终前的遗言。至于成武丁的卒日(即“七夕”策源日),目前发现明《(万历)郴州志·仙释》最早出现“光和二年(179)七月七日”这一说法。不过,成武丁临终为何妄言,始终是难以解答的千古谜题。


噀酒谜术


“噀酒”,即喷酒化雨。此道术先见于栾巴,后见于成武丁,其故事例之如下:


《太平御览》引葛洪《神仙传·栾巴》记载:“正旦大会,巴后到,有酒容,赐百官酒,又不饮,而西南向噀之。有司奏不敬。诏问巴,巴曰:‘臣适见成都市上火,臣故漱酒,为尔救之。’乃发驿书问成都,已奏言:‘正旦食后失火,须臾有大雨三阵,从东北来,火乃止,雨着人皆作酒气。’”


《桂阳列仙传》(明·陈阶撰《日涉编》卷一引)载“成武丁。大会以酒沃庭中,有司问其故,对曰:‘临武县失火,以酒救之’,遣验果然。


成武丁“噀酒”一事如同抄袭栾巴,故明代郴人袁子让评论道(清《(嘉庆)郴州直隶州总志·仙释》引):“元日噀酒,事与栾巴噀酒救蜀宛然,如出一手。是何肖之深耶?巴亦东汉时人,由吾郡太守入为公卿,计为守之时与真人之世不甚相先后,岂有所授之欤


据《后汉书》卷五七“栾巴”记载,栾巴本是宦官,因净身不彻底“阳气通暢”,“白上乞退,擢拜郎中,四迁桂杨(阳)太守。以郡处南垂,不闲典训,为吏人定婚姻丧纪之礼,兴立学校,以奖进之。虽干吏卑末,皆课令习读,程试殿最,随能升授。政事明察。视事七年,以病乞骸骨。”后在荆州刺史李固的举荐下,入朝官至尚书。又因谏止当朝大修顺帝陵触怒皇帝,入狱禁锢长达20年。灵帝即位,复出拜议郎。建宁元年八月(168),窦武、陈蕃翦除宦官失败,栾巴因力谏陈、窦之冤,再次收监,于狱中自杀。栾巴任桂阳太守七年,约于永和六年(141)受李固举荐离任,成武丁卒于熹平四年(175)前后,这三十年的时间差似乎留下了“道术相授”的空间。然而,分析史料,这种可能性极小。


宋代学者赵希循分析道:“(栾巴)因谏诛宝武、陈蕃,帝怒,自杀。非升天也。传但言其有道术,能使鬼神,不及酒事”。《后汉书》未记载栾巴“噀酒”灭火一事,却记载了他任豫章太守毁淫祠一事。豫章信巫好鬼,许多老百姓为事奉鬼神而倾家荡产。栾巴的做法是自称有道术,能役鬼神,从而尽毁淫祠,革除陋习。栾巴的两次苦谏证明,他是一个刚直不阿的儒士,绝非隐匿山林的道士:第一次苦谏,引来二十年的牢狱之灾;第二次苦谏,又身陷囹圄,这次他选择了自杀。而从栾巴任桂阳太守时的治迹来看,显然是奉行儒家礼教,绝非授以秘术,教人修道成仙。况且,成武丁若此时师从栾巴,则不会是桂阳群僚瞧不起的“阴寒小人”,《太平御览·成仙公》也应对其来历有所交待。


《太平御览》卷一九四“居处部”引唐·佚名著《(元和)郡国志》称:“柳(郴,错记)州武丁冈有栾亭,即太守栾巴所建也”,到底是“栾亭”依“武丁冈”而建,还是“武丁冈”依“栾亭”而名?显然,有人想让两个谜一般的人物留有某种想象中的联系。


鸟语谜书


能解鸟语的人和事古籍上屡见不鲜,著述成书不乏先例。三国时著名的鸟语专家管辂曾著《鸟鸣书》,《隋书》卷三四“经藉志”记载的相关书籍还有:《鸟情占》、《鸟情逆占》、《鸟情书》、《六情鸟言内秘》等,如今尽皆失传。麻省理工大学语言学家宫川茂(Shigeru Miyagawa)认为:“我们从鸟类那里获取了语言中的旋律声部,从猿类那里学会了说有‘内容’的话。大约在10万年以前,人类将这些能力融入自己的语言,并逐步发展为今天我们所听到的形态。”因此,笔者认为“能解鸟语”乃是先民具备的某种能力,可以通过长期摸索获得,并非不着边际的仙术。


奇怪的是能解鸟语的故事模式竟有雷同:三国(220~280)吴胜撰《桂阳先贤画赞》最早记载成武丁能达鸟鸣,其事如下:“成子,郴中人,能达鸟鸣。为郡主簿,与众人俱坐,闻雀鸣而笑曰:‘东市辇粟车覆,雀相呼往食之。’众人遣视,信然。”南朝吴郡皇侃(488~545)《论语义疏》最早引述《论释》:“……有雀子缘狱栅上相呼啧啧,冶长(公冶长)含笑,吏启主:‘冶长笑雀语,是似解鸟语’。主教问冶长:‘雀何所道而笑之?’冶长曰:‘雀鸣啧啧,白莲水边有车翻,覆黍粟,牡牛折角,收敛不尽,相呼往啄。’狱主未信,遣人往看,果如其言……”孔子高徒兼女婿公冶长“能解鸟语”影响深远,然而追根溯源,“车翻覆粟,相呼往食”之鸟语最早为成武丁所解。成武丁深得太守周昕赏识,缘于此(《太平广记》引东晋葛洪《神仙传》:“府君周忻,有知人之鉴,见而异之”)。


·张澍著《姓韵·上》引宋·无名氏《采兰杂志》称:“成武丁有《百鸟志》,言鸟卵方者,有白无黄。一说成武丁,本姓瞿,自号成仙公。”·伊世珍撰《琅嬛记》引《采兰杂志》更详:“先君子言昔有少年博洽典籍,其兄为商远归,携一鸟卵,问其弟曰:‘鸟卵皆圆,此独方,何也?’少年曰:‘鸟卵而方,有白无黄。’破之果然。问何以知之,曰‘见成丁《百鸟志》’”。两者所引《采兰杂志》简略不同,却为同一事,“成武丁”与“成丁”系一人。清·徐时栋《屿楼笔记》卷六则指出“方卵”亦可人造:“以醋浸卵,则卵软可以随意造作。抑之方合中,即为方卵。既方,浸之淡水,出其醋,则卵复坚如故。成方卵矣”。但人造“方卵”有白有黄,若成武丁刻意造之以居奇,欲造“有白无黄”之方卵不知要采用何种办法。


至于“成武丁本姓瞿”,既不见渊源,也不见类似说法,为一孤证。不过,笔者倾向认为宋代《采兰杂志》所记成武丁“本姓瞿”、“作《百鸟志》”,是一种接近真实的成仙传说版本。


发棺谜穴


旧志载,郴州州城西北骡仙岭有迷穴、迷溪、迷桥。相传成武丁归葬后,友人见之骑骡西去,称“暂往迷溪”,这也是太守周昕下令发棺的原因。


周昕,也有文献称“周忻”、“周憬”,实为同一人。宋·李昉《太平广记·成仙公》引东晋葛洪《神仙传》“府君周忻,有知人之鉴,见而异之……比及二年,先生告病,四宿而殒。府君自临殡之,经两日,犹未成服,先生友从临武来,于武昌冈上逢先生……府君遂令发棺视之,不复见尸,棺中惟一青竹杖,长七尺许,方知先生托形仙去。”知人赏官、择地归葬、发棺掘墓尽出于周昕一人,可见周昕是破解谜团的关键人物。


周憬,仅见《全后汉文》卷一百三“桂阳太守周憬功勋铭”载其任上于熹平三年(174)十一月凿开武溪水道,临武至乐昌得以通航。清·全祖望撰《鮚埼亭集》卷三五析辨称周憬即周昕。又,明代郭棐撰《粤大记》卷十九“献征类·唐珍”载成武丁弟子唐珍称:“唐珍,字恵伯,桂阳人……荆州刺史度尚甚称重之。及就辟召,累官太常。熹平二年秋,代杨赐为司空……明年冬,遂以久病罢归,居公位仅踰期月。素师事郴人成武丁,得黄老养性之术。闭户呼吸玄牝,人罕接焉。光和二年卒。唐珍归籍的时间正值熹平三年凿开武溪水道,卒年又与成武丁巧合,其地位更为特殊,为前任司空(相当于正部级)。唐珍、周昕、成武丁正好契合于武溪水道开凿期间,这是不是周昕的部署?开凿武溪水道这样浩大的工程不仅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物力,更需要郡民坚定信念。于是周昕精心策划了噀酒灭火等灵异事件(如果州官提前布置,很容易办到)。加之,成武丁“少言大度,不附人,人谓之痴”(宋《太平广记·成仙公》载),没有知根知底的朋友,正是成为“神仙”的有利条件。成武丁是临武人,熟悉当地风俗与地理环境,授予文学主薄既可协助施工,又可利用“神仙”身份筹资筹劳、安抚伤病。唐珍,这位荣归故里的朝廷大员拜成武丁为师,增加了其人其事的可信度。于是,周昕在成武丁等人的协助下,顺利凿通武溪水道,立下了世人交口称赞的大功德。


发棺掘墓,对死者大不敬,即使贵为太守也不可为。然而,周昕不得不为。太守尊崇的“神仙”怎么会忽然死去呢?于是,周昕将之葬于“栾亭”,让人联想栾、成之间似有道术相承。前来报信的友人极有可能是唐珍,前任司空的身份是重磅,不至于妄言。果然,发棺掘墓,墓中无人,成武丁早已仙去。


宋代郴州知军阮阅作《迷穴》云:“林花岸柳草芊芊,山下长桥跨碧川。往事茫茫无处问,不知迷俗是迷仙。”其穴、其溪、其桥是迷,其仙、其俗更是谜。况且时代久远,往事茫茫,只能留下合乎情理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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