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火笼

来源:永乐文艺 作者:段邦琼 发布于:2019/1/7

外婆离开我们已经30多年了,很多的事情在岁月的冲刷下,走向淡忘,甚至消失,就如褪了色,起了斑点的老照片,即便捧在手里,有时也很难还原当初定格的情景。但外婆的火笼却让我终生难忘,在记忆的长河中永不褪色,犹如被打磨的玛瑙,熠熠生辉。




那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家庭都有几个木制或篾编的火笼,但我一直坚信,外婆家的那一只是最漂亮的。那火笼高不足一尺,用一块块规整的木板做成,提耳的上方有一个磨得光溜的横杆,横杆的两端雕刻有非常生动的龙凤,一副黄铜打制的夹钳用一根精致的链子锁着,枷在横杆的一端。火笼整体呈上小下大的喇叭状,笼体的中间用铜片箍了一圈,犹如一根金黄的腰带,笼身不仅雕刻有吉祥富贵的字样,还刷了一层厚厚的深红的油漆,摸上去舒服极了。笼底有呈十字状的两根横木,横木上坐着一口砂钵,砂钵里除了炭灰,自然就只有烧红的木炭了。笼口罩着一个用竹面篾编织的精巧的网状盖子。外婆说,这个火笼是她的嫁妆之一。她还说,她出嫁那会儿(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能够打发火笼团炉的人家,在十里八村都是有些名望的。外婆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总会有一道下坠的阳光在依依惜别。




印象中一到冬天,外婆就会从床底下拿出火笼,认真擦拭一番之后便开始将烧红的木炭小心的藏在砂钵的灰里。每次藏进去的虽然只有鸡蛋大小的一块或几点更小的碎炭,但只要将火笼提在手里或踩在脚下,总是觉得暖烘烘的,犹如拥着太阳,即便外面冰天雪地,只要一笼在手,心里就不会慌张。外婆虽然年纪大了,又蹬着一双小脚,但每日里还是去园里摘菜,去野外打猪草。这时火笼便完全属于我。我会从坛子里偷来花生、豆子或者块子淌皮、薯皮,藏在火笼里慢慢的煨,然后再小心的用夹钳扒拉着夹出来享受一番。有时也会有意把火烧大点,然后将薯皮或块子淌皮搁在网盖上慢慢的烤——外婆说那叫“焺”。(我不知道家乡人习惯将火笼叫做焺笼是不是基于它的这种功能。)每次外婆从外劳作归来,那双开裂的老手总会被冻得僵硬。这个时候我自然是管不了里面的藏货是不是都已经被清理出来,都必须马上把火笼交给外婆。其实外婆早就从满屋子的香味知道了我的“贼行”,但她一般不会点破,只是当火灰里残留的豆子噼啪爆裂,炸起一团灰雾,或者花生、薯皮烧出青色的烟尘时,她才会倒握着夹钳装出要抽打我的样子。


郴州网



http://www.chenzhou.com.cn/

冬天的晚上,外公一样的在外面谋生活,我和外婆是不能坐在禾场里看星星的。面对漫长的黑夜,早早的躺在床上实在是件难受的事情,而外婆又坚持不肯烧团炉火,她说那玩意太费炭,火笼自然成了我们的核心。那时我便发现,大人尤其是老年人烤火时,是很少把手伸到火面上去的,他们的手不是在做着活计,便是相互袖着,而双脚则一刻也不敢离开火源。外婆说,人老从脚开始。或许她说的真有道理,要不我烤火的时候,只要双手能够着,双脚乃至后背哪怕全部裸露似乎也毫无关系。每晚上床前,外婆总会将火笼在我的被窝里放上一会,等到里面暖乎乎时,便叫我麻利脱了衣服钻进去,不到一会我便可以进入梦乡。我睡下后,火笼依然不能闲着。外婆得把我的袜子洗净,放在网盖上烘干。邻村的狗叫声次第响起后,风雪中外公将大门“咿呀”关上,外婆把火笼放进自己的被窝,然后将一双小脚搁在上面睡去,直到第二早醒来,火笼也不会倾倒,而里面的火星依然热烈。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郴州网 - 郴州人自己的网站

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我不得不离开外婆回到父母的身边,从此后我便与外婆相聚甚少,自然也就再无福分享受她火笼的温暖。尽管每到酷暑或者寒冬的时候,我也会撕下一页作业本纸折叠成扇,或者用铁丝贯穿一个破瓷碗做成火笼,可这些玩意除了逗趣,并不能把春天招来,把严冬驱走。以至于我只要看见了火笼,便会想起外婆,亘古不灭的火苗如先人温暖的怀抱,永远护犊着子孙后代奋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