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访褶岭

来源:郴州网 作者:许柏舟 发布于:2014/2/21

 

   今天,将永志我的夹缝之旅!它的重要性在好不容易回访了我74年前离开了的地方:褶岭下。她是我父母兴家立业,生儿育女奋斗过十三年的地方,当然也是我出生的故乡!

 

 


    褶岭下,宜章县的一个小镇,在粤汉铁路未竣工之前,是宜章大道的要冲,货运负荷繁重,南盐北调,全靠肩挑脚蹬,拉动了为运输服务的产业,使褶岭下兴旺发达。那时,褶岭下拥有百几十户商店。1936年粤汉铁路通车,褶岭下江河日下,日益衰落。我三岁的时候,即1938年,就离开了这里,回到永兴县仙水桥那个形形色色民众拥挤杂居的夹缝之中。 http://www.chenzhou.com.cn/


    数十年来,不知是因为夹缝过于拥挤让人喘不过气来,需臆想故土得以解脱,抑或是故土留下了难以割舍的情结,尽管是三岁的光阴在脑海中只留下一片朦胧,也总让我日思夜寐,心里悬着对她的回访。因之,对“褶岭下”一有机会就会探询。一碰上宜章人不仅会追根究底,还会有乡谊般的亲切。 郴州网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在我的军戎生活中,1956年5月间由步兵九连调入机枪连任文书,从档案中发现有一位战士罗来古是宜章人,就像得到一位阔别的亲人,问这问那。他不是褶岭下的,依然无法揭开心头衫帘。也好,从此多了个老乡,相处如同兄弟。我调入师司令部保密室的时候,正值大年除夕,下着鹅毛大雪,全程六公里,这位老乡帮我扛着行李,直到我的新驻地,一起铺好床铺才走。1958年,我以工地小报编辑的身份参加修建京广复线耒阳路段,一天晚上炊事员抓住一个在厨房偷吃的“小偷”,一问是良田的,名叫萧里里。良田,听父亲说过,离褶岭下不远。我喜出望外,心说一定能问到一些故乡的情况。不料,他才是十二、三岁的孩子,还是个只有奶奶的孤儿。一问三不知,我又大失所望。这孩子嘴巴很甜,叔叔个没停,虽然不是职业小偷,与小三毛却也无异。我同情他,那时月津贴费只有6元,给了他3元钱。当时到宜章只要几毛钱车费,我叫他不要到处乱蹓,坏人碰上会杀了你,坐车直接回家,剩下的钱要给奶奶——谁叫家乡人在过苦日子呢!


    ……多次寻根,褶岭下的情况依然一无所知,可又增加了新的乡愁:罗来古发展得如何?小里里回了家吗,钱给了奶奶没有,后来是否不再流浪?……数十年过去了,大乡愁未解,小乡愁又连连产生。


    2006年,五月间参加常德诗人节庆聚会,住宿同室是一位宜章人,叫邓湘宜,是该县人民法院副院长。没说的,就与他以老乡的身份聊了起来。他知道褶岭下部分行政事务,民间事则一无所知。但他答应为我做向导,哪时来哪时“奉陪”。前几年,相互间常有诗词往来,并互赠成书作品。然而,近年断了信息。回访褶岭下,儿子扬帆表示一定实现我的愿望,只是找他这样的向导就犯难了!


    成事在人?多交朋友,一定有成!回访褶岭,张大师助我如愿以偿!


    张大师,宜章人,是我近几年的新交,专事地理命理以及与此相连带的预测实务。为人厚道,言少实在,诚恳待人,耿直守信,没有江湖术士的套数。这次请他回访引路,二话不说,第三天如约来电。这天,扬帆开着小车,国亮随行,迈进预定目标:先拜谒邓中夏故居,再回访褶岭下。有张大师作向导,一路顺风顺水。


    邓中夏故居位于太平里邓家湾。邓中夏是五四运动的发起人之一,中共早期革命领袖。介绍故居的是位78岁的湾里人。她说,走日本鬼子时,这房子全烧了,什么东西都完了。前几年才恢复老样子!我问,邓中夏的床呢?在这里!为什么没烧掉?他住在另外一栋!我心里在谢天谢地。


    我父亲曾经为邓中夏的父亲邓典谟家镂雕了中堂的神龛,看到工艺不错,又为婚后几年的儿子邓中夏镂雕了一铺牙花床。三层镂空的雕工特别精致,父亲的手艺因为在邓家发迹而声名远扬。邓中夏生于1894年,长我父亲一岁,经常在外闹革命,见面不多,但很投缘。起因不仅是邓中夏先生厚道,吝悯穷苦人,而是另有所锺。邓中夏奉父命为神龛撰写对联一副,曰:“革故鼎新臻博爱,承先启后倡大同”,横批是“祖德流芳”。楷书“鼎新臻博爱”运笔较难,他自觉不到功夫,也就算了。神龛竣工后,中夏大吃一惊,通过雕刻,或加或减那么一丝丝,这几个字大显活泼、神韵。中夏得知我父亲是个一字不识的文盲,一阵目瞪口呆之后,大为赞赏,从此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让父亲懂得许多穷人翻身闹革命的道理。今天,我是怀着憬仰前辈金兰之交的心情来拜谒的。


    不料,略失所望。邓中夏睡的牙花床,三层镂空的雕工能否吸引游客的眼球,我不敢随意褒扬。至于复制的神龛,则十分脱离史实,比平民百姓的神龛还不如,别的违常规处姑且不论,连对联也没有,普通农家都不会这样。更何况少了那副富有革命深义、邓中夏亲笔撰写的对联呢。不管怎样,为了纪念邓中夏与父亲的友谊,我与儿子扬帆在“邓中夏故居”大门口合影,以志留念! 郴州网


    参观完毕,驱车返回107国道,由樟桥折回左侧叉路口向褶岭下迈进。行驶间,我暗暗佩服扬帆这小驹子识途特技,虽有几条分岔路,但无一走错。小车弯弯曲曲奔驰而来,终于在一座山堡下见到了“褶岭招呼站”的指示牌,于是转弯沿着硬化公路徐徐而上,在山堡顶部的一块坪里停了下来——这就是目的地。张大师说,好在修了水泥路,不然要绕许多弯路。


    坪里已经摆了一辆客运中巴和几辆货运车,或许是个不挂名的停车场吧!举目四望,周围有几栋民房,东西南北无序、随意地各自摆在那里。大概是褶岭下地多人少吧,这个褶岭山堡才没有被房屋挤满。


    本地人告诉我们,大坪的东侧有条不很规则的青石板路,两侧有几栋东倒西歪的铺屋,这就是褶岭下老街了。“街道”由北至南,自上而下,顺坡延伸。我早没有儿时的印象了,心想,这哪里会是我住过的地方?在疑惑中我穿入街道,见几个老妇人在街檐下闲聊。有两位坐着一条长板凳,还有海绵垫,我顺势坐在一位大姐身边,问她: 郴州网


    我是这里生的,还有亲戚,想问问他们在哪里!有个廖秉立吗?


    有!不是姓廖,姓邓。啰,这是她的“家娘老子”(婆家公公)。她指着相邻的一位年纪相仿的老妇,回答得好爽快。


    真是:百思难有一觅处,得知全不费功夫!


    在褶岭下,父母生男育女多胎不成器,我哥出生后便认了奶妈奶爷,邓秉立就是哥哥的奶爷。六十年代,哥嫂双双来过一次登门拜访。我问奶爷的媳妇,她全知道。她耳闭,交谈都是通过与我同座的大姐“翻译”。这位奶嫂很热情,邀我们到了她家做客。可惜通话困难,无法深度交流。幸好她的孙媳来了,她说,与我奶奶说不清,街上有个年纪最大的,记心好,耳不聋,说话也清清楚楚。说着,便带我们前行。


    果然,初次接触,她便问一答三。她说:哦,我已过了生日,今年99岁了,民国五年四月十九日生的。什么事都记得。许文宗,做木工,雕花。民国二十二年打仗他才走的。是我和老公一起送他们回的家。她说什么都记得,其实记而不准。民国五年生,只有97岁;据父亲说,打仗是民国十七年(1928)的事,朱德绕道上井冈山,遭遇许克祥的阻击战。那时,我还没出生。1936年粤汉铁路竣工,褶岭下旅店等服务行业几乎都停业了,外地店主陆续离此回原籍,我家是民国二十八年(1939)才离开这里。她们夫妇送行一事没有听说过,我倒不明实情。 郴州网:http://www.chenzhou.com.cn


    她如此说,我们也不纠正,怕越纠越糊涂,只好深入寻访其他细节。原来这位“99岁”的老婆婆,名叫邓四香,其前夫叫欧小高,是我父亲的徒弟,其师徒关系如同父子,临行时夫妻双双送行。“哦,”似乎她又想起了什么:“离开时,铁路已经修成,正是卖李子的时候。”她指着停车坪说,褶岭的李子有名,遍岭都是李子,又大个又津甜!她没有夸大,我妈忆旧时,也常常这样说!


    嗣后,又问得我家的住所,经经她指点,由奶嫂的孙媳萧海艳引路,随三十度的路坡沿街向南而下,又踏上了平坦路段,两边断断续续有几间铺屋。走了好久,萧海艳指向右侧一块荒芜之地说:“这就是你家的屋场!”这平整的地形,依稀可见我童年时的街道:合面街,青石路,没有水沟,可与对面孩子混在一起玩耍。上午有会儿的太阳照射我家,便在他们那里吵吵闹闹,下午自然一齐都来我家。对面孩子中我有个老同,两人玩得最好,经常打得又哭又笑。在孩子们的打闹中,常常有位年轻的阿姨出来“调停”,她长得长颈项,鹅蛋脸,大眉细眼,挺漂亮,她待我最娇!啊,这才是我的住处。


    眼前,是一块郁郁葱葱的青草地,前栋屋场与大路高低相一致,后部略高,灌木簇拥着一堵堵断垣残壁。最后的部位,有几棵高大的苦楝树,婆娑在一座尚未完全坍塌的小杂屋之上。前栋后檐右边还有一条小门挺立在那里!我清晰地记得,那位待我很娇的阿姨玩“请情”的时候,门页压着我的左脚拇趾,鲜血淋漓,剧痛连心——仿佛就是这条门坎。想到这端倪,我急转身回到邓四香跟前辟头就问:我小时候与一位阿姨请“情”,压坏了我一个脚趾,哭了好久。你听说有这么回事吗?她略一沉思,说:有!你还记得?左脚大脚趾哩!就是我呀!我也哭了半天!让我好心疼!那时我才二十岁,总在师傅娘子那里玩,带着你,还做点灶屋里的事!啊,美好的回忆:痛楚在彼时,甜蜜在此时!


    此屋虽然已不是我的业主,却是我77年前的出生地,如此美好的童稚时期,难怪不数十年来梦寐以求地想来看她一眼。


    今天亲临其境,连想到其他,免不了感慨多多。人依在,物已非。此屋是父亲亲手所建,八十来年的光景,更迭几代主人,还不能保持她的尊容,乃至破败涂地!


    其实破败的铺屋何止于我一家?儿子从街道首尾来回走一趟,说大约不足一公里,不过百来户地段,保持原貌和残存的铺面不过十几户,在原处更新换代的只有十几户。尤其是下街绝大多数铺面都成了荒芜的废墟。


    感叹之际,一位精神灼灼的老人,仿佛是应邀而来,他说,这房子就是我家买的。扬帆一细问才知道,他叫邓回松,今年66岁,房子是父母邓石古、黄新怀买的。他5岁时,父亲就过世了,基本是母亲经营。后来,他自己建了新房,这里没人住,听之任之就成了这样。


    我家离开褶岭下,是对了还是错了?我家回到仙水桥的夹缝中之后,我继承了父亲由姑妈赎回的一缝矮小的破烂铺屋,又购进了左邻拥有的祖父卖掉的另一缝,其实还没买回祖父卖掉的三分之一。几经修缮,才让一家8口勉强度日。改革开放后,为了经商之需,又在交通要道建筑了400平方米的商店,这才能与祖父之前的祖业相比!当时可谓兴高采烈!然,十几年吧,儿子有了各自的高天飞翔,看不起这些房子了,他们在自己的工作地购置了称心如意的商品房。也好,儿子们不住,我发租,多少可以添一点零花钱。购置房产不见多余!回想,我父亲搬回祖籍,不言错与对,顺应历史轨迹而发展,永远是对的! http://www.chenzhou.com.cn/


    人世沧桑,褶岭下的乡亲们,大概都像我家一样,褶岭旧街易主或未易主的都另谋新居了。于是乎,我有什么值得叹惜的!沿着人口成倍发展的主轴,使得屋基、铺面进入古人所断言的规律:六十年兴六十年衰!  
 
短评:


    成此文时,作者许柏舟先生已77岁高龄。他77年来却执着于追寻3岁时的故乡——褶岭,他问战友、问老乡,终于在古稀之年成行遂愿,其家乡情怀感人至深。3岁的记忆,简直就是茫茫宇宙中的一缕星光,那么渺小。然而,作者就追寻着这缕星光,找到了童年的快乐——原来是左脚大趾在与邻居小阿姨做游戏时被压得鲜血直流的记忆!七十年来,褶岭人是物非,童年不复,只留下了“兴衰轮回”的哲学思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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